“这声音不对劲。”柳若曦停下脚步,她的手指还在结印,掌心溢出一点微光,那是用来驱散行进气味的特制药粉。但在那尖锐的振翅声面前,这些常规的隐匿手段像是个笑话。她将药粉洒向后方的青石板,粉末刚触及积水,不仅没有如往常那样化开,反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直接排斥到了边缘。
李长生没有看地上的粉末。他左手按住胸口,强行压下血契那端传来的虚弱感,左眼眶里骤然亮起两簇灰白色的乱码。
在窃天体的视界中,狭窄逼仄的排污暗渠被解构。他没有看到任何追踪用的灵力波段,但在他们头顶那根布满黏液的废气管道外,几根猩红色的因果线正在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速度疯狂蔓延。
这些红线根本不需要识别气味或灵气,它们咬住的是这个队伍刚刚经过的空间坐标。
“别白费力气了。”李长生盯着那几根红线,“对方根本不是顺着灵气找过来的。这东西在追因果。常规的抹痕法术对这群畜生无效。”
走在前面的段飞荧停下脚步,手里的防风灯剧烈晃了一下:“追因果?这他娘的下面全是酸水和烂泥,上面的高阶修士就算是条狗,也不可能在这里面把鼻子伸得这么长。”
“不仅长,而且已经咬到脚后跟了。”李长生语速极快,根本没有科普的打算。他猛地转过身,目光越过昏暗的甬道,死死盯住了他们刚刚走过的一处交叉入口。
那是他刚才用纯净本源残渣强行嫁接、勉强让阵盘转起来的废阵枢纽。
“炸了那条路。”李长生指着后方,声音冷硬得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,“把刚才那个入口的废阵引爆。别留一丝因果!”
段飞荧愣住了。他看了看李长生,又看了看后方深不见底的通道,像看一个疯子:“你脑子进水了?那废阵连着这条主脉的地基!现在上面把灵气全抽干了,没有法阵镇压,一旦在下面引爆,这一片的岩层会全部塌下来!我们全得被活埋!”
“被活埋也比被上面的老怪物抽骨扒皮强!”王富贵从前面挤过来,身上的肥肉还在哆嗦,但他很清楚现在是个什么局势。他冲着段飞荧吼道,“动手!定金你已经收了,隐渠的规矩不是拿钱办事吗!”
“我动个屁的手!那阵盘早就废了,没外力牵引怎么炸……”段飞荧像只被逼急的野猫,声音嘶哑地反驳。
他的话没说完,李长生的左手已经抬了起来。
他的食指指尖,那道刚刚为了强修废阵而割破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,暗红色的血痂覆在上面。李长生没有任何迟疑,指尖在虚空中顺着某种只有他能看见的轨迹,狠狠往下划了一道。
“你不动手,我来。”
伴随着他手指的动作,后方交叉入口处的废阵突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尖啸。李长生通过窃天体的微调权限,直接切断了刚才强行嫁接上去的那一丝本源逻辑。
原本就千疮百孔、互不兼容的底层代码,在失去最后一层缓冲后,引发了极其狂暴的排斥反应。
没有耀眼的火光,也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。
空气中传来的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布帛撕裂声。
在李长生的视野里,交叉废阵处的空间开始剧烈坍缩。残缺不全的法则代码在崩溃中化作无数无形的风刃,顺着狭窄的通道横扫而出。
头顶那根生锈的排气铜管在接触到空间风刃的瞬间,直接被绞成了齑粉。几只刚从管口探出半个身子、长着复眼的变异寻血虫,连振翅声都没来得及变调,就被切成了无数细碎的甲壳和肉沫。
紧接着,巨大的物理冲击力顺着地脉传导过来。
“跑!”李长生一把抓住柳若曦的胳膊,向前猛地一扑。
脚下的青石板像被地龙翻了个身,大面积地碎裂翘起。四周的石壁出现巨大的裂缝,大块的岩石裹挟着腥臭的泥水,从头顶轰然砸落。整个地道开始大面积崩塌,灰尘和土石瞬间填满了后方的空间。
在剧烈的颠簸和晃动中,推着沉重木箱的王富贵脚下一滑。他三百斤的身体在泥水里彻底失去平衡,整个人向着侧面的裂谷栽倒。
“主子!”王富贵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。
距离他最近的柳若曦根本来不及思考。她猛地甩开李长生的手,整个身体扑向王富贵,双手死死抠住了王富贵的衣领,试图将他从边缘拉回来。
但这股巨大的下坠惯性,直接带着柳若曦撞向了另一侧凸起的尖锐岩壁。
“砰!”
沉闷的撞击声在岩洞里回荡。柳若曦的后背狠狠砸在尖锐的石头上。
她的脸色瞬间煞白,一口血被强行咽回了喉咙里。但在这一瞬间,她体内原本就因为绝灵环境而透支到了极限的灵力边界,彻底短路了。
那层压制着她体质的无形薄冰,被生生撞出了一道裂隙。
一丝极其微弱、却纯净到没有丝毫杂质的药香,从她的肌肤毛孔中不可逆地溢出。这股香气在浑浊恶臭的废气中显得极其突兀。它没有随着空气散开,而是像有生命一般,顺着飞扬的尘土和空间乱流的缝隙,钻进了后方不断崩塌的废墟之中。
李长生眼神一冷,但他没有停顿,拽住柳若曦的胳膊,连拖带拽地将她和王富贵拉出了崩塌区,头也不回地冲向通道最深处。
……
废墟的另一端。
狂暴的空间风刃夹杂着数以吨计的碎石,将原本的交叉路口彻底封死,化作一堵满是裂痕的死墙。
贺拔渊被巨大的物理冲击力逼退了十几步,后背贴在湿滑的苔藓上才勉强站稳。他手里的竹筒已经被碎石砸裂,几根断裂的触须挂在袖口上。
他冷冷地看着眼前已经被彻底堵死的通道,枯瘦的脸上没有丝毫恼怒。
在他面前的半空中,十几只幸存的变异寻血虫正因为通道被阻和前方的空间乱流干扰,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原地打转。它们的复眼闪烁着焦躁的红光,发出尖锐的嘶鸣。
“炸路断尾,反应倒是够快。”贺拔渊枯瘦的手指捻去嘴角的石灰,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。作为职业杀手,他见过太多猎物在绝境中的垂死挣扎。
“可惜,你们走得太急,露了底子。”
他从腰间拔出那把带血槽的短刀,毫不犹豫地在自己刚刚结痂的左腕上,顺着旧伤口又狠狠划了一刀。
皮肉翻卷,一股带着浓烈异化气息的黑色精血涌了出来。他没有让血滴在地上,而是将手腕举高,手心朝下。
那些失去方向的寻血虫闻到异化精血的味道,瞬间陷入狂暴。它们蜂拥而上,死死咬住贺拔渊手腕上的伤口,贪婪地吮吸着那些饱受污染的血液。
随着精血的灌入,寻血虫原本指甲盖大小的身体开始膨胀。背部的甲壳崩裂,长出了细密的倒刺,翅膀的边缘泛起一层暗红色的血光。它们振翅的频率提高了数倍,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。
就在这时,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穿透了厚重的碎石缝隙,在满是血腥和酸腐味的地道里飘到了贺拔渊的鼻尖。
那是极其纯净的药灵体气味。
吸饱了精血的虫群瞬间停止了躁动。所有的复眼同时转动,死死锁定了那条连通着废墟深处的细微缝隙。
那是比任何灵力波段都要精准的制导坐标。
“找到了。”贺拔渊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。
虫群化作一道道猩红的残影,顺着岩石的夹缝,疯狂地钻了进去,将那丝致命的药香咬得死死的。
……
隐渠最深处。
随着王富贵连滚带爬地摔进石室,段飞荧狠狠拉下了墙壁上那根满是铁锈的粗重机关拉杆。
“哐当!”
一扇厚达两尺的生铁大门从上方轰然砸落,重重地嵌进地面的凹槽里。沉重的撞击声震得室内的灰尘簌簌落下,将外面的泥水和岩石崩塌的余音全部隔绝在外。
这里是暗阁。隐渠网络里最深、也最坚固的避难所。
没有窗户,没有通风口,四周的墙壁全是掺了玄武岩的实心石块。空间不大,四个人加上几个装满地契和香火珠的推车,就把这里挤得满满当当。
王富贵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浑身的丝绸衣服已经被冷汗和泥水完全浸透。他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装地契的箱子,指关节因为用力泛着不正常的苍白。
柳若曦靠在墙角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。她低着头,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,双手紧紧抱住双臂,试图用物理的压迫来延缓体内还在不断往外渗透的药气。
李长生站在门边,没有去管身上沾满的泥水。他左眼底的灰白乱码还在极其缓慢地运转,视线仿佛穿透了生铁门板,盯着外面的黑暗。
大门彻底切断了物理通道,整个暗阁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“安全了……”段飞荧靠在铁门上,顺着门板滑坐下来,喉咙里发出干涩的笑声,“这门掺了禁魔铁,连上面刑堂的破城锤都砸不开……就算他们挖开石头,一时半会也进不来……”
他的话音刚落。
暗阁外,那沉重的生铁大门表面,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刮擦声。
“嗡——”
那不是凿门的声音。
而是密密麻麻的、僵硬的翅膀在极高频率下震动时,贴着金属门板摩擦产生的尖啸。
声音顺着生铁大门微小的缝隙,像一根根冰冷的钢针,毫无阻碍地扎进了暗阁内的空气里。
不是一只,而是一群。
退路废墟的尘土甚至还未落定,暗阁紧闭的大门外,并没有迎来寂静。那群无视一切隐匿法术的寻血虫,已经穿透了厚重的地层,如附骨之疽般贴着他们的脸响了起来。
它们死死锁定了这扇门,宣告着暗阁的具体坐标,已经被彻底暴露。
